第1127章 你,接得住吗?
作者:佚名      更新:2026-03-25 13:35      字数:1992
  清晨。
  晨光微熹,漱玉轩內丝竹悠扬。
  魏王身著素净的月白常服,未著蟒袍,只腰间繫著一条玄色丝絛。
  他立於铺著暗红绒毯的小戏台中央,身姿挺拔而鬆弛,正沉浸在一折《长生殿·弹词》的悲愴之中。
  “不提防余年值乱离,逼拶得歧路遭穷败。受奔波风尘顏面黑,嘆凋残霜雪鬢须白。”
  “今日个流落天涯,只留得琵琶在……”
  唱腔婉转,余韵悠长。
  乐师们屏息凝神,指尖在琴弦笛孔间流转。
  就在这哀音將尽、余韵未歇之际,轩外迴廊上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。
  秦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  “王爷!不好了!”
  魏王眉头骤然锁紧,形成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。
  那被打断的唱腔如被硬生生掐断的琴弦,一股被打扰雅兴的浓重不悦瞬间浮上他向来温雅的面庞。
  他倏地放下虚抬的水袖,宽大的袖口无声垂落,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射向秦福,声音沉凝似铁:
  “何事惊慌?成何体统!”
  秦福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,膝盖发软,几乎要跪倒。
  他用力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试图平復喘息,声音却抖得更厉害了。
  “王爷,是那些粮商!”
  “通州那边传回急报,那些天杀的粮商,他们把囤积的所有粮食,全都以八钱一石的价格当场就拋售一空了!”
  “什么?!”
  魏王脸上的从容贤雅如被重锤击碎的琉璃面具,瞬间崩裂无踪!
  “八钱一石?他们疯了不成?”
  “那是血本无归的价钱,他们怎么可能……”
  话音戛然而止。
  电光火石之间,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。
  魏王脸上的震惊迅速褪去,被一种更深沉、更阴鷙的铁青所取代,仿佛瞬间凝结的寒冰。
  是朝廷出手了。
  或者说……楚奕出手了。
  “那些粮商……现在何处?”
  秦福匍匐在地,头埋得更低了,声音细若蚊蚋。
  “回王爷的话,他们卖完粮食已经全数离开。”
  “好,好得很。”
  魏王缓缓转过身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硬生生磨出来的,带著血腥气。
  他嘴角扭曲著,扯出一个极其狰狞的笑容,眼中寒光如淬毒的匕首,闪烁著噬人的光芒。
  “楚奕定是用了威逼胁迫,甚至更下作、更见不得人的齷齪手段,让那些粮商不得不就范!”
  “为了贏这一局,连最后半分脸皮都不要了,无耻之尤!”
  “去!立刻!派我们所有能调动的人手,散播消息,就说楚奕以权谋私,仗著黑天鹅身份,威逼利诱粮商贱卖粮食,中饱私囊!”
  “败坏他的名声,尤其要把他那个『红薯』一起拖下水!”
  “就说他是假借救灾之名,行囤积居奇、大发国难財之实,务必要让流言传遍上京城的大街小巷,茶馆酒肆,妇孺皆知!”
  秦福如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忙磕头如捣蒜:
  “是!是!老奴明白!老奴这就去办!定让那楚奕身败名裂!”
  “慢著!”
  魏王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,抬手止住了他。
  只见他嘴角那抹阴冷的弧度更深了,眼神却幽暗得如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  “还有一事,如今,涌向上京城的灾民,可是越来越多了。”
  “那些螻蚁,在城外搭著破棚烂席,伸长脖子等著朝廷的施粥,等著那点可怜的恩赐。”
  “你说,若是这个时候,有人在其中闹起来,会如何呢?”
  秦福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,如饿狼嗅到了血腥,瞬间领悟了主子的意图,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又狠厉的神色:
  “王爷的意思是,让苏大人那边安插在灾民里的人……”
  魏王微微頷首,脸上那冰冷的笑容此刻如面具般固定著,毫无温度。
  “去告诉苏明盛,他的人,是时候动一动了。”
  “记住,闹!给我往大了闹!”
  “最好煽动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,把官府的粥棚给掀了。把那些装模作样施粥的官员给打了!”
  “场面越混乱越好,死伤越多越好!要让整个上京城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朝廷救灾不力,激起民变!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混乱的景象:
  “到时候,楚奕费尽心机、好不容易才稳住的上京局势,就会变成一团理不清、斩不断的乱麻!”
  “粮价的事、灾民暴动的事、还有那该死的红薯的事……”
  “所有麻烦全都搅在一起,看他楚奕如何收场,本王倒要瞧瞧,他这盘棋,还怎么下!”
  秦福听得心惊胆战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,仿佛已经看到城外血流成河的景象。
  但一股为主子效命、报復楚奕的狂热也隨之涌起,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,连连叩首,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:
  “王爷高明!此计绝妙!老奴这就去办!定让那楚奕焦头烂额,万劫不復!”
  魏王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,如驱赶一只苍蝇。
  秦福不敢有丝毫耽搁,衝出了漱玉轩,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隔绝了內外的声响。
  魏王独自佇立在窗前,身形挺拔却透著一股孤绝的阴冷。
  他薄唇微动,声音轻得如同嘆息,几乎湮灭在寂静里,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刻骨的恨意与森然的算计:
  “楚奕啊楚奕……粮商这一局,算你贏了一子。”
  “可这上京城即將掀起的滔天乱局……你,接得住吗?”
  片刻之后,他脸上的阴霾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,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。
  “俺好似惊乌绕树向空枝外,谁承望旧燕寻巢入画栋来?今日个知音喜遇知音在,这相逢异哉!这相敘快哉。”
  唱腔婉转依旧,词句却字字诛心。
  唱到那“知音”二字时,他嘴角无声地向上勾起。
  那笑容在清冷的晨光中,显得格外幽深、难测,仿佛淬了毒的蜜糖,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诡异与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