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给朕盯着这个冒青烟的东西【求月票
作者:我知鱼之乐      更新:2025-11-25 09:41      字数:4101
  第200章 给朕盯着这个冒青烟的东西【求月票】
  冯金忠态度上的忽然转变。
  立刻又令鄢懋卿意识到,就算兵仗局和御马监之间存在着不小的问题。
  方才冯金忠前往御马监走这一遭,恐怕也已经与曹贞商议出了可以全身而退的对策,因此才变得有恃无恐!
  当然,这对策恐怕对他们自己也有影响。
  因此不到最后一步不会轻易使用,故而才先答应先勾兑了一批替换下来的旧式鸟铳尝试打发自己。
  这说明他们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……
  那么,这对策究竟会是什么呢?
  鄢懋卿将自己代入了冯金忠的角色,细细考虑如果换做自己是冯金忠,抛弃了良心和底线之后,坐在这个位子上应该怎么去贪赃枉法。
  先是采购。
  皇室的采购就是官方采购,那就得供应商前来竞标。
  能中标的要么给他行贿,要么就只能是自家亲属好友,肥水不流外人田。
  这是第一笔;
  然后是损耗。
  如同这个时代各地府衙征收税银之后,熔成官银上缴朝廷过程中的“火耗”一样。
  制造兵器甲胄的过程中也得有损耗吧?
  这是第二笔。
  而且这第二笔可以与第一笔相辅相成,毕竟损耗过后就又得采购;
  接着是空饷。
  工匠也不是不能空缺上一部分,像军队一样,四百工匠报成八百工匠。
  大不了压榨一下工匠赶工,只要能造出东西来,就没那么容易看出来。
  平时还能借故克扣一下工匠的工钱。
  如此这些多出来的工匠和克扣下来的工钱,就都进了他的腰包。
  这是第三笔;
  随后是库房。
  库房的可操作余地和利益可就更大了。
  首先有些兵器甲胄是有储存年限的,有些则会受一些不可抗因素损坏,诸如皮具、弓弩、火药、火绳之类,这些都可以用于平账。
  其次作为各个部队兵器甲胄的供应商,还可以通过左手倒右手的方式,与各个军队的提督将领联手平账。
  如果窟窿太大,上面又派人来查,无法平账的时候。
  便还可以……
  想到这里,鄢懋卿脑中忽然浮过四个大字:
  “火龙烧仓!”
  鄢懋卿虽不知明朝有没有这种说法,因为他了解到这个词,还是在清朝的书籍和电视剧中。
  但他知道这种平账手段一定自古便有,而且越是到了朝廷官员腐败严重的中后期,就越发频繁出现。
  而如果是兵仗局要来一场“火龙烧仓”的话,那可是火药……
  鄢懋卿忽然又想到了一件发生在大约八十余年之后的大事——天启大爆炸!
  或者也可以叫做王恭厂大爆炸。
  这场爆炸一度被认为是一场神秘的天灾事件。
  受灾范围从东边顺城门大街到北边刑部街、西边平则门,长三四里。
  倒塌的房屋数以万计,伤亡人数也数以万计。
  就连明熹宗朱由校的乾清宫都发生了晃动,正在其中用早膳的朱由校迅速逃亡交泰殿,途中近侍遭飞砾砸中身亡;
  不满周岁的皇太子朱慈炅也在这次爆炸中受到惊吓,不久身亡。
  而彼时正处于魏忠贤的“阉党”与东林党斗争最为残酷的时候,许多东林党人被魏忠贤下狱迫害。
  受天人感应思想的影响。
  事件发生后,朱由校迫于各方压力,不得不于次日颁布罪己诏,被迫承认是上天示儆。
  众多阉党骨干慑于天威,阵营内也出现了极为严重的分裂。
  许多阉党成员纷纷上疏请求省刑,使一部分东林党人免难。
  不过这反而加剧了他对士大夫的鄙视和反感,加剧了对官僚集团的不信任,更加明确地支持魏忠贤等人的行动,更加倚重魏忠贤,加固自己的皇权……
  想到这里,鄢懋卿忽然吸了一口凉气。
  他目前也不确定冯金忠和曹贞是否会使用这种极端手段。
  不过这种手段一旦用出来,的确是可以将所有的账都一股脑平掉。
  毕竟内官二十四衙门距离不远,都位于皇宫之外的东北方位,一旦发生一次爆炸事件,御马监也必将受到波及,双方若有账也可以顺势平了。
  甚至不光是兵仗局和御马监,其他内官衙门的账也是一样……
  另外。
  鄢懋卿如今的身份地位,也有点类似于天启一朝的魏忠贤。
  发生了这样的事,文官集团也可以利用“天人感应”之说,将此事宣扬成事上天对皇帝昏聩、奸臣当道的警示。
  顺势将朱厚熜拖下水来,逼迫他不得不下罪己诏,收回西厂特权。
  甚至不得不将鄢懋卿推出来平息天怒人怨!
  如果事情发展成这样,可就不再是致仕回乡的事了。
  如果朱厚熜不能像朱由校保魏忠贤一样不顾一切的力保他,他的结局恐怕就只能是凌迟……
  这一刻。
  鄢懋卿忽然觉得如果自己是冯金忠的话,就应该这么做!
  毕竟这么做的话,冯金忠彻底平了账的同时,便只需背负一个失察之责,怎么都好过去被查出太多的问题,不得不去中官坟报到。
  并且还能将皇上和鄢懋卿拖下水。
  如此不仅符合所有内官的利益,也符合文官集团的利益,使得朝廷重新回归原本的“岁月静好”。
  这种情况下,内官和文官集团为了维护“天人感应”之说,达到自己的目的。
  肯定也定会顺势合力将推动将此事定义为上天示儆的“灾异”,这便又是在为他的“失察”申辩,他最后说不定连失察之责都可以减轻……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想到这里,鄢懋卿背心不由冒起了一股子寒意。
  他此刻也无法确定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,是否是因为过于多疑,过于阴谋,又或是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”,把事态想的太过严重了。
  不过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些……
  哪怕假想敌也是敌人,绝对不能掉以轻心!
  鄢懋卿坚定的认为,此事不可不防!
  因此他看向冯金忠的眼神又在顷刻间发生了不易察觉的转变,透出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重视。
  他觉得现在应该做的是暂时稳住冯金忠。
  至少先不把这个老太监往绝路上逼,而是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先想办法下了他的权。
  让他“退休”并以为已经平稳落地之后,再忽然杀一个回马枪,那时候炮制一个树倒猢狲散的“离休老干部”,风险应该就会小上许多了。
  而且他也看得出来。
  如果不将这个老太监调走,这个老太监便一定还会继续阻碍制造燧发枪的事情,而那些工匠也依旧会有后顾之忧,自己的目标便很难实现!
  所以……
  “啪!”
  鄢懋卿忽然将自己的乌纱帽摘了下来,跳上去狠狠两脚又将其踩成了二次元。
  “???”
  冯金忠和小太监皆是一惊,不明白鄢懋卿究竟忽然发的什么癫。
  “唰!”
  鄢懋卿将自己头上的簪子取了下来,两只手疯狂的挠着脑袋,很快就变成了一副披头散发的模样。
  “鄢部堂?”
  冯金忠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,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,小太监也搀扶住他一同后退。
  “嘶啦!”
  鄢懋卿又用力拉扯着自己的朝服,朝服上立刻被扯出了几道大口子,胸前的孔雀补子都垂下了一半。
  紧接着他就躺到了地上,像个疯子一般在地上打起滚来。
  很快就将火器场院内的泥土灰尘染了一身,还顺便在白净的脸上抹了两把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冯金忠和小太监越发瞠目结舌,他们这辈子就没见过如此疯癫的三品大员,难不成是有什么隐疾?
  下一刻。
  “打人啦!打人啦!”
  已是灰头土脸、披头散发、衣衫褴褛的鄢懋卿忽然扯着嗓子嚎了起来,一边嚎一边抹着眼泪一瘸一拐的向外走去,
  “兵仗局冯公公公然殴打皇上制使,这打的是我鄢懋卿的脸么,这打的是皇上的屁股!”
  “我鄢懋卿便一路从兵仗局走回宫里找皇上告御状!”
  “也教各部衙门的人都瞧瞧,兵仗局的冯公公究竟有多大威风,竟连皇上制使都不放在眼中,此事我鄢懋卿与你没完!”
  “打人啦!打人啦!”
  “都来瞧瞧,兵仗局冯公公殴打皇上制使啦,这日子没法过喽!”
  “这、这、这……”
  冯金忠此刻整个人都是木的,他活了大半辈子,还从来没见过官场上还有这么玩的官员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。
  这难道不是妇人撒泼时候才用的伎俩,而且这种行为应该算是碰瓷儿吧?
  是今后都不打算在大明居住了么?
  与此同时。
  受到鄢懋卿的嚎声惊动,各个场房、值房中都同时伸出了许多脑袋,一个个好奇的循着声音望来,议论纷纷。
  他们活了这么大,也没见过这场面。
  堂堂朝廷绯袍高官,还是皇上制使,竟被人殴打至如此惨状?
  正如鄢懋卿嚎的那般,这打的是他的脸么,这打的分明是皇上的屁股!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就在冯金忠没缓过神来的时候,鄢懋卿已经哭嚎着出了兵仗局。
  “欸?”
  在衙门外等待的车夫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,心脏又是不由一紧。
  如果他没记错的话,上回他家这老爷应该是在宫里挨的打。
  这回似乎要轻一些,起码没流鼻血……
  那也不行啊!
  这都是什么事啊,他家老爷平日里与人为善,哪怕与家里的下人都和和气气,也不是招人恨的人啊,怎地去了哪里都能挨打?
  再者说来,他家老爷如今可是三品大员,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打的么?
  “老爷……”
  车夫觉得自己应该有所表示。
  只是不确定是应该先搀扶自家老爷上车,或是单枪匹马打进兵仗局衙门为自家老爷讨回公道。
  “就这么走回宫里,我要去告御状,请皇上为我做主!”
  不待车夫做出反应,鄢懋卿已经甩了下破烂的袖子,哭哭啼啼的走在了前面。
  ……
  半晌之后。
  “嘶——”
  冯金忠好不容易回过神来,眉头却拧成了疙瘩,脸上尽是不解之色,
  “你说这个鄢懋卿,忽然如此发癫究竟是图什么?”
  “就算此事闹得人尽皆知,闹到了皇上那里,皇上无非召咱家过去解释一番罢了,他又能奈我何,难道皇上还能偏信他的一面之词不成?”
  “再者说来,就算解释不清又能如何?”
  “以咱家的品秩,最多也就判个降职或杖责以示警告,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了,又能有多大的事情?”
  “他却要因此失去威严,日后还要被人耻笑,如何想也是他亏了吧?”
  小太监也不理解,只是躬着身在一旁应和:
  “干爹说的是,儿子也实在看不懂,猜不透此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。”
  “不过从他以往的事迹来看,他这里似乎本来就不正常,不可以常理揣度。”
  说着话的同时,小太监点了点自己的脑袋。
  冯金忠似乎终于找到了合理的解释,微微颔首:
  “真是怪事年年有,今年特别多,皇上怎会看上此等不伦不类的癫人……”
  ……
  养心殿。
  “啊?”
  朱厚熜听到黄锦的禀报也是一怔,面露惊愕之色,
  “你是说,鄢懋卿方才离开之后去了一趟兵仗局,竟被冯金忠给打了?”
  “回皇爷的话,千真万确。”
  黄锦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,只能如实答道,
  “下面的人来报,鄢懋卿披头散发、衣衫褴褛,一路从兵仗局哭嚎着走回了东华门,逢人便说自己被冯金忠打了,如今已经进了宫,正要来养心殿求见皇爷告御状。”
  “不可能!冯金忠绝对没这个胆子!”
  朱厚熜一拍龙案,无比笃定的道,
  “这个冒青烟的东西一定另有目的,他一撅屁股朕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!”
  “定是他领命之后前往兵仗局,仗着朕的名义向冯金忠索要兵器甲胄以供练兵之用。”
  “冯金忠也是个滑溜之人,借故不满足他,他又施压不成,便这般撒泼打滚,将朕的脸面踩在地上,欲利用朕来整治冯金忠!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黄锦眼观鼻鼻观心,默默选择了不接茬。
  朱厚熜沉吟片刻,接着又道:
  “命人将这个混账赶出宫去,朕不见他。”
  “再给冯金忠平调个闲职,让他交出兵仗局的银印,兵仗局暂时由你代管,你去给朕盯着这个冒青烟的东西,看他又要作甚!”
  (本章完)